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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继兰 : 海参崴之殇

发布时间: 2017-01-04 17:35:16 | 来源: 中国网 | 作者: 王凯 | 责任编辑: 王凯

海参崴,现在是俄罗斯滨海边疆区一个重要的城市,这个名字来自中国古老的肃慎语,意思是“海边的小渔村”,这样的名字听来感觉是那样的安祥宁静,充满了诗意的闲适,给人以无限的有关温暖、亲切的联想。1860年,随着《中俄北京条约》的签订,这里有了一个霸气十足的俄文名字“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是“控制东方”,东方即指中国!这样一个赤裸裸地暴露出侵略野心和蔑视对手的会意词,拿来当作一个地名使用,有一种掘开人家祖坟鞭尸辱尸的味道。所以,潜意识中我们不接受这个屈辱的名字,我们仍然固执地称其为海参崴。

但不管我们怎么怨怼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海参崴终究被别人霸去,成了我们不能收复的山河,与我们再无瓜葛。

我是一九六三年出生的,那正是中苏关系极度恶化的时期,海参崴也早已不再是昔日的“海边的小渔村”,而是在百年的历史演进中成为了重要的军事基地,闻名世界的俄罗斯太平洋舰队和第23空军司令部就设在这里。这里已成为他们实现“控制东方”的一柄利剑,边境线上一度曾陈兵百万。我小时候常常看到苏联的侦察机在界河的上空拉出一条条经久不散的白线,这让见识浅陋的我觉得又神奇又恐怖。自然那时我们这一边也是全民皆兵,荷枪实弹的边防官兵日夜不停地在边境线上巡逻。所以我虽然从小在国境河边长大,但河对岸的一切对于我始终是一个充满着敌意的忌讳。今年仲夏终于有机会踏上这片异国的土地,心里竟有些探秘般的快感和激动。

先是严肃而又繁复的出关入关手续,在我还没有找到任何与出国有关的感觉时,我们的车已开过仅有45米长的国境桥,到了俄方的波尔塔夫卡口岸。这就出国了?一种怅惘的情绪一下子从心底升腾起来,我不禁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向着桥那头的联检大楼张望,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了那高高地悬挂在联检大楼楼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上。莫名的,我的血液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我一直以为,如我这般卑微如草芥的人,轻易得不到出国的机会,一旦出国我会很迫不及待的甚至会欢呼雀跃的。可是这一瞬间我却如一个第一次独自提着酱油瓶子去打酱油的孩子,心中是深深的胆怯和巨大的不安全感。这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了,我爱我的祖国、我的家乡。我的胸腔里渐渐有两股酸涩的气流,向着脑门冲上来,我的鼻子酸了,眼睛迷蒙了……这时,两个白白胖胖的俄罗斯女关员登上了我们的车,面色严肃一丝不苟地翻检着我们的包裹,她们的动作幅度很大,丝毫不顾忌包裹里是否有怕摔的物品,这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真正的敌意。的确,从国家层面讲,在海关这里,从来都没有尊贵的客人,入境者人人都可能是包藏祸心的危险份子。于是我以“这是她们的职责所在”谅解了她们。

这边的景色的确很美,是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自然之美——沿途扑面而来的首先是广袤的原野,那一望无垠的绿一直铺展到天地的尽头,那天地交合的地平线说不尽的壮美与神奇。一些别致的欧式房舍漫不经心地散落在草地上,偶尔还会见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或女人悠然地坐在房前的树下或纳凉、或发呆,间或还会有一只狗或围着主人前前后后地撒欢,或静静地蜷卧在主人的脚边……这景象一枚一枚地镶嵌进来,使得原本空旷的原野立即充满了写意的韵致,顿时褪尽了荒凉,变得灵动温馨起来,一派“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的随意、闲适、自在。

越过原野,便是莽莽苍苍的群山。在这草木葳蕤的季节,群山更是被浓浓的绿覆盖着。原本这山和我们家乡的山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它们是同属一条山脉,一个纬度,所以树木的品种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这里的树木异常的茂密,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生态保护的比我们家乡好。更奇特的是在许多山坡上,都有一些或圆或尖的屋顶在茂密的林缝间若隐若现地闪着,导游说那是俄罗斯人修建的别墅,每逢周末他们都会到那里去度假。这些别墅修建的和我们的房屋不一样,有的是那种大斜面帐幕式尖顶、有的是房屋顶部搭配多个矗立上端的半圆形顶盖。这些奇特的建筑都配着明快、鲜艳但绝不俗气的色彩,它们顺着山势高高低低地排列着,加上绿树的映衬和山岚雾气的笼罩,豪华富丽中透着一派神秘诡异的气息,看上去怎么都不象凡人住的房子,更象是童话里的城堡之类的东西,让人当然想象着会有美丽的公主和英俊的王子住在里面,自然,也少不了那个总爱捣乱的女巫,或者,还有狼外婆……

到了俄罗斯滨海边疆区一个叫十月区的小城镇,这里是俄罗斯唯一一个犹太自治洲。我们的车在这里停了一下,上来了一位俄罗斯姑娘,那一头黑得过分的长发一看就是染就的。我想,莫非她喜欢我们中国人的黑头发?导游说这位是“地导”。我想这样一位热爱黑头发的女孩,应该会说汉语的,我期待着她向我们介绍沿途的风土人情,哪怕她的汉语说的半生不熟也不要紧。可是不然,她除了一上车时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你好!”之后,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不一会就呼呼地睡着了。我没有出过国,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后来我们的导游悄悄解释说:这是人家当地政府专门派来的,一是监视我们的言行,二是解决人家当地的就业问题,别看她什么也不做,却会拿到一笔不菲的导游费。

我们的车子在崇山峻岭间一路前行,来到了乌苏里斯克镇,这个小镇在我国明代时期叫双城子,因该城以其东、西两城并存而得名,东城叫“富尔丹”,西城叫“朱尔根”。双城子是我国东北边疆开发较早的城市,唐代称其为北沃,是千年古城。如今这里是俄罗斯远东地区最大的铁路枢纽编组站。我们的车在这里又停了一下,那个睡觉的“地导”下了车,又换上来一位新“地导”,也是年轻貌美黑发披肩,她一上来也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你好!”,然后便把手机捂在耳朵上,一路不停地打着电话,似乎车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们的这种“大主人”姿态不能不说是一种带有些许故意的轻慢,我的脑海里一下子蹦出“大国沙文主义”这个词,其实我是一直不太懂这个词的,可不知怎么这个词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地从脑子里闪了出来,这让我心里很不爽,因看到美丽景色而生发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随着湿气的加重,空气变得凉爽起来,而且含有了一丝淡淡的咸腥味,我们知道,就要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海参崴了。一侧的青山渐渐隐退,让出一片亮闪闪的水域,路边的房盖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这使得那些房屋看起来似乎很古老的样子。当看到头上成群的海鸥翩飞低徊的时候,我们的车子已进入了海参崴城区。这就是我们那曾经的“海边的小渔村”,如今这里是俄罗斯边疆区行政、军事、工业、文化、商业中心,是太平洋海岸的世界名城,俄罗斯远东地区的第二大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

繁华的街头上,时不时的会有三三两两美丽的俄罗斯少女站在那里吸烟谈笑,煞是有趣。我们同行的人中有人举起相机抢拍这样的镜头,而那美少女见我们在为她们拍照,便大大方方地摆出姿势积极地配合着,丝毫不忸怩作态,一派大国民风范。为此,我们很开心。

距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导游领着我们先到大海边去看海。她带我们去的地方离军港不远,在我这个没见过几次大海的北方人还没来得及零距离感受到真正的海的壮阔神奇的时候,我们的导游却迫不及待地指着不远处繁忙的军港介绍起了俄罗斯海军。虽然不免觉得有些扫兴,但通过她的介绍,我知道了每年七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是俄罗斯的海军节,而且我们来的很巧,明天正好是俄罗斯海军节。我们也看到了,海港上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自然,我们的队伍里跟着那个爱打电话的地导,她将是我们在此期间的全程陪同,但我知道这绝非热情,所以无需感动。

第二天,我们参观了红旗舰队战斗光荣纪念广场,进入到了C-56潜艇内部,这里已被改装成了一个小小的纪念馆,纪念的自然是在二次大战期间英勇牺牲的太平洋舰队战士;导游又领着我们参观了苏联二战纪念馆,这里原是一座军事要塞,始建于1880年, 是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中期俄罗斯重要的海防设施,要塞顶部是炮台,配备大口径火炮7门,据说在二战时期还增设了上百种轻重武器。每天在当地时间12点时,大概是我们北京时间9点钟,要塞的炮台都要鸣一次炮,这个仪式从沙皇时代保留至今,从无间断。我们观看了打炮的仪式,英武的俄罗斯士兵很认真、很热情也很熟练地为我们表演着。我清楚他们没有任何敌意,试想一个仪式表演了一百多年,在几代人的机械重复下,还会剩多少初衷在其中?所以这个仪式是纯粹的,纯粹到了只为表演。

但这炮声在我听来仍是不舒服的,这应是沙皇的铁蹄在踏上这块土地时撕裂宁静夜空的霹雳,它呼啸着撕开一道万劫不复的深渊,用我们祖先倾城的鲜血成全了他们这个特别的仪式!

在要塞内部,陈列着从沙皇到二战时期的许多遗物和英雄人物雕像。居然还有当时海参崴的原驻民,也就是我们的祖先几位抗倭英雄的雕像,他们身着战袍目光炯炯,个个英勇神武。但安放的位置却是在要塞的出口处,这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门神,而且长年的风吹日晒使他们的服饰和脸色都有些褪色,个个显得风尘仆仆神情落魄。我还看到明朝的永宁寺碑和清朝吴大澂所立的兴凯湖堪界纪事铜柱也陈列在这里!这些意外的发现让我心中震撼和酸楚——在这里,我们从“历史的反光镜”里看到了自己,本来处在主人地位的我们现在成为外围的旁观者,秩序被理直气壮地从中心血淋淋地颠覆,而他们则在这种猎获的快感中如数家珍地把玩着我们内心深处沉重的隐痛。我不小家子气,但这痛很实在地在我的心头响亮着。

俄罗斯是一个宗教国家,徜徉在海参崴的街头,总会看到庄严的教堂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彩。俄罗斯人信奉东正教,东正教特别重视对圣母玛丽亚的礼敬,教堂的外墙上都画着圣母玛丽亚的画像,圣母面容姣好,神态安祥从容,看上去让人觉得圣母对自己的法力和道行很自信。教堂内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传出美妙的唱诗声,如同天籁。这些让我想到了我们国内的寺庙和观音菩萨,我想无论是神父还是和尚,他们都是秉承上天圣意和人间意愿的使者,通过他们的唱念,神的旨意和人的意愿得以对接和传递,通过仪式人得到了神的启示而欣慰和满足,如同负重的人终于放下了包袱、饥饿的人终于得到了面包。这是世界宗教的普世性,所以这样的场面总是神圣而美妙的。

海参崴之行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想来是如我这般卑微的人不该有的复杂。但我依然兀自纠结,心潮难平。以至在我们返程时,我的心里竟漫上泪来,因为我分明看见了一群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黯然神伤的背影。我知道我们再也无法走进这些灵魂的内心,也再没有资格安抚这些灵魂!于是,我在心里轻轻呼唤——海参崴,我该以怎样的眼神回望你——我的“海边的小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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